人们所求无非幸福。假如幸福不能在人间兑现,它就是不完美的和虚幻的。人间是坏世界,它的
严酷容易使人失去信心,于是人们乐意幻想并且相信在人间之外存在着另一个幸福世界,里面充满人
间所稀缺的一切好东西:信任、爱情、纯洁、无私、平静、安宁、永生等等。彼岸世界的想象可以是
宗教的,也可以是纯概念的乌托邦。这种幻想也许有心理治疗意义,但无哲学意义。既然另一世界永
不在场,人们就不得不进一步幻想彼岸世界和此间世界之间具有存在论意义上的通达性。可是跨世界
通达性终究还是需要在世证据。对于人来说,任何有效的证据都是人间证据,也就是说,
有效证据必须是真实经验。超越的证据不存在,因为要证明超越的证据也还
需要经验证据,而经验证据不能显现超越证据。即使是反思意识的先验论证
所证明的也只是意识的先验结构,仍然无力提供彼岸世界的超越证据。我思只能证明我思,不
能证明实在。
既然有效证据只能是在世证据,那么,尽管人间世界是残酷和丑恶的,人也只能在此间世界中去
艰苦地创造幸福。幸福必须是可及之事,必须是能够兑现的事,否则是不完满的。幸福概念的完满性
蕴含了幸福的真实性,虚假正是不幸的证明,所以说,人间世界的幸福才是真实的幸福。
无用之地以比无用之言
个体主义和整体主义的方法论
当哲学对幸福问题束手无策时,人们就求助于宗教。宗教许诺在另一个世界里给人们幸福。这虽 有安慰作用,但彼岸世界永不在场的虚幻性却是一个画饼充饥式的困难。彼岸世界与真实世界无法兑 换,生死之间是一个无法跨越的存在论鸿沟。人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可感知的世界而非一个概念上可 能的世界。尽管贝克莱相信上帝感知一切可能世界而使万物存在,但那是上帝的事而不是人的事。因 上帝感知而在的彼岸世界对于人不在,证明了彼岸世界的不完美。其实“存在就是被感知” 才是实在话,人想要的就是人可感知的。 孔子的思想所以不可能被任何宗教所折服,就在于其强调在世问题必须在世解决才是完美解决。 孔子或许会承认神更伟大,但更伟大的存在并不能解决人们那些渺小的苦难,敬鬼神而远之不是否认 神的伟大而是因为神没有效验。若把儒家理解为一种俗世主义,那是肤浅的理解。孔子追求的是世界 的存在完满性:在一个世界中必须能够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儒家所以寄希望于人际关系,就在于人 际关系是在现世内部去解决幸福问题的唯一方法。这是一种现实理想主义:如果现实主义是好的,除 非它同时是理想主义;如果理想主义是可能的,除非它同时是现实主义。
如果庄子的无用之言仅仅停留在“汪洋自恣以适己”的层面上,不 免有退回心灵的无何有之乡、逃避现实困苦之嫌。然而,要看到“庄子非避世者,乃人俗而超俗者 也”在另一层面上,庄子之言以其无用的形式深刻介入现实人生。 足之所践为有用之地,足所未及为无用之地,无用之地并非抽象的存在,它就在有用之地的周围并延 伸开去。容足之外的无用之地正可任足自由行走,这便是无用之地的发用。如非无用之地的支撑,则 向者容足之地亦难成其用。有用是在场的、显在的、有限的用;,无用则是不在场的、潜在的、无限的 用;无用之中不断涌现出有用之用,赖有广大的无用之地,方使有用之地得以成其用。祛除有用之用 对于无用之用的遮蔽,才能察识有用之用何以可能。